早前读过《色戒》，至今仍记得，合上书时，那一刻的心惊肉跳。后来，获悉李安要翻拍，便有着隐隐的担心，再后来，得知编剧是王蕙玲女士，就更添了几分怀疑。毋庸置疑，此二人都是华语影坛的翘楚，只是，无论是李安的敦厚隐忍，还是王蕙玲的温情浪漫，都和张爱玲大不相同。所以，注定的，李安和王蕙玲只会用自己满腔的温存包裹起这个原本冷酷的故事，让看客在刀光剑影中也能找到满满的暖意。

只是，张爱玲并不是仁慈的。她从来就是那个把爱情划开、撕扯、剪碎，然后把背后冰冷的真相和盘托出的人。从她的字里行间感受到的，只有冷漠——对笔下人物的冷漠，甚至凉薄——曹七巧、顾曼桢、虞家茵……唯一不被她残酷对待的只有《倾城之恋》中的范柳原和白流苏，只是故事末了，已不见了欣喜，身为读者的我，早早地就被起承转合间的猜忌、怨怼，折磨得心生疲惫。

当我看到，李安目光虔诚地告诉人们所有的一切都由爱而生，只是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无法辨别了。我哑然——我仿佛可以看到张爱玲站在月光的清辉里，冷冷地笑着……纵使如此，我还是忍不住一窥究竟，选择在北京寒冷的冬夜，坐在影院的黑暗里，看着故事的那些细微末节处，导演精心存放的温暖——虽然心里深知，这些与张爱玲无关。可是，即便慈悲如此，换来得仍是散场后的失望。

影片采用的是插叙的手法，故事真正的开始，是四年前的香港。王佳芝在这里遇到了邝裕民，追随他的脚步加入话剧社，排演舞台剧，筹募义款。其实，王佳芝并不是个热衷社会活动的人——她母亲早逝，父亲带着弟弟远赴英伦，独独留下了她，这些遭遇留给她的伤痛让她无暇顾及社会的动荡——所有的一切只是因着邝裕民，因着年轻时悄然滋生的崇拜与爱，所以情愿追随，情愿冒险。这本是一出情愫暗生的桥段，却被李安生生地耽搁了——没有偶遇时的欣喜，相处时的缱绻，王佳芝游移的眼神，直到话剧结束的那个夜晚，在酒精的怂恿下，才隐隐露了暧昧。如此短暂、仓促，让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显得苍白异常。那场话剧也值得一提。短短八九句台词，我看不到一丁点儿王蕙玲的影子，演员匠气浮夸的表演更是令观众啼笑皆非——到此处，李安细节处理上的缺失，已初现端倪。

这场话剧，在导演安排的千人齐呐喊“中国不能亡”的吼声中结束了。另一场暗杀戏，便急急地拉开了帷幕；而王佳芝因着对邝裕民的感情，也参演了。她的身份是麦太太，暗杀目标是汪伪集团的高层——易先生。王佳芝利用假身份顺利接近了易太太，随后又成功地引起了易先生的注意。这段原该紧凑、刺激的剧情，却在李安导演的设计下，漏洞百出。身份尊贵如易太太，出门逛街，居然没有专车接送、保镖陪同，莫非易先生早就盼着这位年老色衰的夫人被绑了去，自个儿赶紧换个新的？王佳芝似乎也没有初次从事任务的慌张，一路上和易太太谈笑风生，就算是面对易先生这个老奸巨猾的特务也能应对自如，难道天生就是做谍报员的料儿？倘若，她真的这般冰雪聪明，怎么就糊里糊涂地献了身呢？王佳芝从初涉世事的单纯到日后成熟、老练的过程也就这么被李安落下了——汤唯的眼神，从一开始就隐忍、复杂——看来在李安眼里，她打从一开始演的便是麦太太，不是王佳芝。

故事到此，有了第一个高潮：从未有过经验的王佳芝为了进一步引诱易先生，无奈之下委身于一个男同学，却不是邝裕民。然而，下了重大赌注的她，突然接到消息——易先生一家搬走了。暗杀没了目标，献身也没了意义。一场荒谬之极的戏不得不落幕，观众、演员纷纷散去，只是这一次，王佳芝回不去了。她只身离开香港，去了上海。

再见到王佳芝，是三年后，衣着朴素，面色如晦，捧着碗，跟在一大群人后，领救济粮。她的脸平静得像潭死水，心里却再清楚不过——她不甘心，不甘心！所以，当她再次遇到邝裕民，得知三年前那场戏还没结束，忽然间一切又有了价值，她又活了。

于是，帷幕拉开，大家逐一登场，明晃晃的白炽灯下，一样的麻将桌，不一样的只是，舞台从香港搬到了上海。而后的情节，无须赘述，三场床戏被删，演员只能在言语间竭尽暧昧、挑逗之能事。房间、酒馆、珠宝店，李安竭力让一切进展得看似顺利且合理——王佳芝戏假情真，易先生卸下心防，几番云雨后，终于有了感情，于是，我们看到了久违的“鸽子蛋”，6克拉，王佳芝似乎看到了自己在易先生心中的份量，所以，有了那致命的一句“走吧，走吧！”

想必此刻的李安，是难过的。因为《色戒》终归是张爱玲的故事，而不是他和王蕙玲的，所以，王佳芝必须得死。钟声敲了十下，李安避开了乱石场行刑的惨烈，却把镜头切向了易先生，他抚摸雪白床单的流连、噙着泪的眼——到此刻，李安终于完成了他乱世爱情的凄美，大幕一合，人潮散去。

只是，看客们终归不是傻子，被冷风吹醒后，开始细究。为什么做事情滴水不漏的易先生从来没有查过王佳芝的底细，从头到尾的试探就那么一句“麦太太经常来这儿做衣服”？王易二人的私情，易太太到底知不知情？若说不知，不合情理。抛开牌桌上众位太太绵里藏针的对话不说，就她那句“麦太太，我有你的电话”便可看出她的心机；若是知道，那么上海重逢后，她还请王佳芝住到自个家里，此人若非圣人，那可真是脑袋秀逗了……诸多困惑，林林种种，令人生厌。

李安曾赞过，张爱玲这篇《色戒》，笔锋洗练老辣，区区一万多字，字字珠玑。只是，故事一旦用光影来讲述，就必须填补文字的空白——张爱玲未说的，未说尽的，都需要王蕙玲和李安执笔撰写。可惜的是，羽翼丰满后的故事，犹如建在云端的高塔，摇摇欲坠。李安大部分的精力或许都放在男女演员赤裸相见时的床第之欢，故事的结构、逻辑的缜密，可见是疏忽了。此外，那些“竭尽暧昧、挑逗之能事”的台词，也是捉襟见肘得很，一句“你一定很寂寞”全然没了王蕙玲在《卧虎藏龙》和《人间四月天》中的才思，不可否认，这也是影片的另一憾事。

写了这么多，不免显得苛责。或许李安并没有这许多的不是，他唯一的失误，只是选择了王蕙玲来改编《色戒》。走在冬夜清冷的街道上，我在想，如果三毛还活着，她应该是最好的人选……